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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染的玫瑰 

 

  当老布吉扭动着肥硕的身躯在座位上歪歪扭扭地坐下、系好皮椅带的时候,他还是感觉到了吃力,尽管在这个新落成的太空音乐厅里一点也感觉不到重力。他乜斜了一眼在自己身边轻巧落座的林卓,一种排拒的感觉又衍生了。这个家伙倒底是男是女呢?他疑惑地想。林卓那中长的头发,略显狭长的眼睛和干练的眼神,都显出他像是一个精明的男人。然而他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来的那种优雅细腻的气质,又使人恍然觉得他是个女人。在这个中性化潮流成为时尚的年代,想要区分这一点似乎无关紧要,但对他来说却是一个挥之不去的谜团。老布吉微闭着眼睛在那里沉思了一会儿,几次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想要询问,话到嘴边却又吐不出口。这也算是一种个人隐私吧,特别是在刚结识这个新拍挡的时候,如此贸然询问,总是不合时宜的。然而,以他做了几十年警察的经验,却无法判断自己的新搭档是男是女,这实在是一件令人沮丧的事情。
  “他来了,”就在这个时候,林卓眺望前方说道,“乔治韦尔先生。”
  老布吉放眼望去,只见音乐厅前部贵宾入口处,一位满头银丝、表情严肃的长者正在一行人的簇拥下,缓缓步入音乐厅。他就是这个音乐厅的投资人,著名太空建筑公司“月球”的老板。一旁不时在他耳边轻声诉说什么的戴眼镜的中年人,则是“月球”的首席建筑师卡尔,也是这座太空音乐厅的设计人。
  “老乔治,”布吉故意拖长了音调说道,带着几分对新人显摆的自得,“传说中那可是一位出了名的冷面人物……虽说在太空建筑业中他声名显赫,却一贯对人冷酷无情,这么多年来,也只有建筑师卡尔对他忠心耿耿,追随左右。”
  老布吉始终对身边坐着这么一个“怪物”感到别扭,为了欢迎林卓的到来,上司特别安排老布吉陪他来新落成的太空音乐厅参加音乐会,可事实上,老布吉对音乐一点也不感兴趣。
  铺了红色胶面的走廊上突然“跑”过一个身着白衣的纤弱少女,说她是飘也许更恰如其分。她有些胆怯地、步履踉跄地来到乔治韦尔的身边,正待落座的乔治韦尔看见她,愣了一下,停住脚步。这女孩站在他面前踌躇了一会儿,低声说了一句什么,接着便抬起手来,将手中紧握着的黄玫瑰举到乔治韦尔的面前。
  乔治韦尔皱了一下眉,原本威严的神情一点也没有放松。卡尔将玫瑰花从女孩的手里接过来递给他,他把玫瑰花随意地插在西服上装左边的口袋里,便穿过那个少女,在音乐厅的第一排坐下了。
  那个少女在那里低着头站了一会儿,这才有些垂头丧气地在音乐厅内找了一个座位坐下。
  “那是谁?”林卓有些惊奇地问。
  “乔治韦尔的女儿琳达。”老布吉用怜悯的语调说,“看到这个场景,不了解内情的人准会以为是那女孩儿犯了什么错,恳求父亲的原谅——其实并非如此。事实上倒是乔治韦尔在多年前抛弃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,对她们不闻不问。”他有些痛惜地说,“这家伙真是冷酷得可以,人人都说他的心是冰做的。”
  这时音乐厅的灯光开始黯淡下来,音乐会马上就要开始了。不少观众匆匆忙忙地入场,林卓却看见音乐厅前两排的座位空荡荡的,只有乔治韦尔一个人坐在那里。
  老布吉瞧出了林卓的疑惑,解释说:“那家伙一贯霸道,前排的座位他总是包下来一个人独享的。”
林卓不说话了,只是有些出神地看着前方。这时音乐厅内完全昏暗下来,只有演奏台上还投射着一小束灯光。观众逐渐安静下来。
  “亲爱的各位观众,”主持人不知从哪里蹦了出来,用夸张的语调说,“现在让我们欢迎40年代的著名歌手海曼为我们演唱《月光下的家》!”
  稀稀落落的掌声。老布吉将头枕在椅背上,心情复杂。40年代!他在心里暗自说道,这真是个夸张的字眼。这是属于他们的年代,那个年代人们狂热地向太空拓展,太空建筑业蓬勃发展。可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。海曼这个名字,他还隐隐约约记得,那是个小有名气的歌手,不知为什么后来销声匿迹了,没想到他现在会重返舞台。
曾经熟悉的音乐声响起,一时间让布吉觉得恍如隔世,他两眼紧紧盯住舞台,从黑暗中慢慢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来。那人坐在椅子上,戴着一顶帽子,半遮住脸,飘浮在半空中。偶尔他会划动一下双手,调整自己运动的方向,老布吉这才发现他的裤管空荡荡的。
  “银白色的月亮再度升起,”海曼开口唱道,“多么清冷的月光,”他的声音有些哀伤,大概因为年迈的缘故,嗓音也变得沙哑了,“曾经破碎的梦想……”
  老布吉发现,似乎没有多少人在专心地听。这毕竟是二十年前的歌曲了,观众真正期待的,还是这首曲子之后最热门的流行天后出来唱歌吧,他不禁有些感慨。当他转过头来的时候,他发现林卓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前台,这使他对林卓的排斥感,有些消散了。
  “什么时候,”老布吉听见海曼忧伤地唱出最后一句,“才能回到我的故乡……”

  老布吉原本以为漫长的音乐会竟转瞬即逝,狂欢的人们开始陆续退场。老布吉有些疲倦地伸了个懒腰,这才开始动手解开皮带。他发现乔治韦尔仍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动不动,似乎仍在沉思。
  林卓也看着那个方向,想要对老布吉说什么,却有些犹豫。正在这时,一个工作人员走上前去,俯身恭敬地对乔治韦尔说了些什么,乔治韦尔却没有反应,那人仔细朝乔治韦尔胸前看了一下,突然惊叫起来。
  林卓和老布吉闻声飞快地跑到前排,他们看见,乔治韦尔胸前别着的那朵黄色玫瑰,此时已经染成了红色。
音乐厅马上就被封锁起来,所有的人都聚集在厅内。
  法医官很快就赶到了现场。“瞬间穿透心脏,”他一边检查一边惊叹地说,“受害人甚至还来不及感到痛苦就失去了生命——而做到这一切的竟然只是一朵玫瑰花。”
  “玫瑰花?”老布吉有些不相信地耸了耸鼻子。
  法医官小心翼翼地从乔治韦尔身上取下那朵玫瑰举起来,他们看见玫瑰下部的绿色枝条外形发生了奇怪的拉伸,还稍稍有些卷曲。
  “的确是玫瑰花,”法医官看着滴血的玫瑰说,“它的枝条在很短的时间内突然穿过了乔治韦尔的心脏……”
“可是,”老布吉疑惑不解地说,“乔治韦尔包下了前两排的座位,在整个音乐会期间,也没有任何人接近过他。”
  “这是新鲜摘下的玫瑰吗?”林卓俯下身子问,他从法医的手里小心地接过那朵玫瑰,原本黄色的玫瑰因为吸收了大量鲜血的缘故,变得异常鲜艳。
  玫瑰,老布吉的心里突然动了一下:“琳达在哪里?”他扭着头大声喊道。
  那个女孩怯生生地走上前来,眼里还带着泪光。
  “嘿,小姑娘!”老布吉故意厉声说,“你是不是在玫瑰花上做了什么手脚——为了报复你那冷酷的父亲?”他遗憾地摇摇头,“你父亲的确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,可你也不应该做出这样的事情。”
  “我没有……”那女孩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小声说。她的目光落在乔治韦尔的身上,又飞快地移开。在老布吉震慑目光的逼视下,她终于捂住脸蹲了下去,泪水从她的指缝溢出。“我的确恨过他……”她呜咽地说,“恨他抛弃了我和妈妈,恨我自己有这样一个父亲……”她蜷起了身子,“可我真的没有杀他……”她断断续续地说,“我从小就没有得到过父亲的温暖,我只是想有一个父亲,”她哭得更厉害了,“我只是想有一个父亲,我只是想献花给我的父亲……”
  林卓蹲下身去轻轻拍拍她的肩膀:“我相信这不关你的事,琳达,别难过。”老布吉听到这话简直要跳起来了,怎么能随便对嫌疑犯下定论呢?他咬着牙齿暗自想,在没有得到确切的结论之前,谁都有可能犯罪——新手毕竟是新手,他不禁摇摇头。林卓却还在那里安慰琳达,“你的玫瑰花,是从哪里得到的?”他突然问。
  “就在街口,”小姑娘抽抽噎噎地说,“古朗大伯卖给我的!”
  “古朗!”老布吉听到这句话简直又要跳起来了。那个曾经在这里开过花店的古朗!答案可能就在这里!
  他正要吩咐林卓去把古朗带来,音乐厅的一个保安却把一个老头领到了他们面前。“警官,”保安谨慎地说,“我在监视器上发现这个老头在音乐厅门口徘徊,神色可疑,就把他带来了。”
  那人正是古朗。他并没有理会保安的话,却兀自在厅内左顾右盼,看到乔治韦尔盖着白布的尸体时,他忍不住嘎嘎地大笑起来:“乔治韦尔——真的死啦!”他差点就要鼓掌了。
  “对玫瑰花做手脚的人,可能就是你了,古朗老头!”老布吉严厉地说,“你曾经在这里开过花店,却因为‘月球’建筑公司买下这块地皮修建音乐厅而被迫离开。于是你对乔治韦尔怀恨在心,精心策划了这次行动,并利用了一个天真无知可怜的小姑娘!”他用手指了指仍在哭泣的小琳达。
  古朗听见老布吉的话,这才像发现他的存在似的转过头来,吃惊地瞪大了眼睛:“我的确是想他死,”他咬牙切齿地说,“这是个只会耍手段的卑鄙小人——可就算要他死,我也绝不会玷污我的玫瑰花!”他气愤地说,满脸通红,好像受到了极大的侮辱。“我只是将玫瑰花,”他振振有词地说,“卖给了这位可爱的、表情却有些忧伤的小姑娘,好让她快活一下!”
  “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,”老布吉冷静地说,“以你对花的了解程度,操纵这件事情再容易不过了!利用现代发达的基因改造技术,你只要将培植的玫瑰花进行局部处理……”他摩娑着下巴,脑子里的线索逐渐明晰,“就是这样,对普通的玫瑰花进行基因改造,使它能够在刺激下瞬间快速生长,”他指了指玫瑰花伸长的枝条,“新鲜采摘下的玫瑰花仍有生命活力,它被巧妙地戴到了乔治韦尔身上并很快刺穿了他的心脏。”
  “你这么推测,”古朗不服气地说,“只是因为我有杀人的动机。”他的目光在音乐厅内巡视,很快就发现了一个人,他得意地大叫起来:“卡尔——乔治韦尔老头死了,你一定很高兴吧!”
  卡尔像被发现了什么似的,神色有些慌张,虽然不情愿,他还是磨磨蹭蹭地走上前来。
  “我想起来了,”林卓严肃地对卡尔说,“我记得你也接触过那玫瑰花。”
  “那不是我做的,”卡尔苍白着脸说,目光游移不定,“如果我想那么做,二十年前就已经做了……”说着他咽了口唾沫。“二十年前,我还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建筑师,我第一次主持月光太空大楼的修建,就出了事故……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脸部痛苦地抽搐着,“大楼坍塌了,有不少人伤亡。”老布吉隐约回忆起二十年前的那个事故。“这是设计上的失误,我害怕受到惩罚,乔治韦尔就为我掩盖了……起初我很感激他,谁知他这么做只是为了利用我!”卡尔不禁握紧了拳头,“二十年来,他一直在贪婪地压榨我,稍有不从,就拿这件事情来威胁我!”他变得愤怒起来,“我的确很想摆脱他,”他推了推脸上戴的眼镜,镜片闪闪发光,“可我一直没有勇气……有一次我喝醉酒自言自语,这个秘密就被古朗老头听到了。”他软弱下来,不住地喘息着,好像刚做了个噩梦。
  “月光太空大楼的坍塌是你造成的?”一个变了调的声音突然斜刺里穿插了进来。老布吉低下头一看,坐着轮椅的海曼不知什么时候飘浮到了他们跟前。
  “你是说月光太空大楼的坍塌是你造成的?”海曼苍白着脸又问了一次。
  卡尔颓丧地点点头:“那是我个人的过错,我应该受到惩罚。”
  “原来是你毁了我!”海曼突然暴怒地大喊,接着他用手抱住了脑袋,口里喃喃自语:“怎么会这样?!”他好像一下子变得很虚弱。
  “谢谢你让我听到了二十年前的歌声,”林卓在海曼身边蹲了下来,举着那朵玫瑰,“你的声音很特别。” 
老布吉正要喝止林卓说那些不着边际的事,海曼却有些崩溃似的断断续续地说:“月光太空大楼坍塌了……我的双腿没了,我的梦也没了……”他哽咽着说,“二十年来,只有乔治韦尔一直对我说,我的歌声是世界上最美的歌声,他很喜欢听我唱歌……甚至在太空音乐厅的首场演出,他也力排众议邀请我来唱歌。”他苦涩地说,“二十年来,我只有一个听众,就是乔治韦尔。直到有一天……”他的眼神恍惚起来,“当我得知月光太空大楼的坍塌事故与乔治韦尔有关时,我一直强撑的世界真的坍塌了……”他突然怒吼起来,“原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欺骗我,他之所以那么做完全是为了补偿!”
  “所以你杀了他。”林卓简洁地说,这把老布吉吓了一跳。
  海曼冷冷地垂下脸去。
  “我仔细观察过这朵玫瑰,”林卓平静地说,“虽然枝条的尾端有拉伸的痕迹,但那并不是生长的痕迹。”海曼把头抬了起来,林卓继续说道:“本世纪初,人们发现利用‘声音悬浮’现象可以实现‘声波塑形’。在没有重力的大厅内,只要声音的频率适宜,就可以改变特定物质的形态并移动物体。”他又举起了那朵玫瑰,“于是在《月光下的故乡》的歌声中,这朵玫瑰花的尾端被改变了形状并刺入了乔治韦尔的心脏。”
  “的确如此,”海曼垂了下头,“这是一项有技巧的工作,之前我反复试验过多次……我决定杀他,并不是因为大楼坍塌事故使我失去了双腿,”他又激动起来,“而是因为他一直欺骗我说他喜欢我的歌。”
  “我得说,”卡尔这时插嘴道,“在乔治韦尔的字典里,从来没有‘补偿’这一类字眼,”他顿了一下,才又说:“如果他说喜欢你的歌,就是喜欢你的歌,虽然他是那么一个冷酷无情的人,我了解他。”
海曼听到他的话,怔住了。他沉默了好一会儿,终于拿起帽子,盖住了自己的脸。

  当一切都了结的时候,老布吉赶上走在前面的林卓,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,他刚才的出色表现已经让他刮目相看:“一起去喝一杯吧——你刚才干得太棒了!”
  林卓温和地笑笑,有些害羞似的低下头。
  “不过,”老布吉最后疑惑地问,“你怎么一开始就知道那个小女孩不是凶手呢?”
  “也许是,”林卓侧过脸来对他眨了眨眼睛,“我能体会到那种心境吧!”
  老布吉心里一动,好像猜到了什么,然而他已学会不去考虑这个问题的答案。 

 

 

来源:《探秘》杂志    报送单位:广州科技网        发布时间:2005-11-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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